大凡物之可久者,不以先得而尽,不以人先而穷。四时行焉,百物生焉,天何言哉?而人以其心观之、思之、咏之,斯不穷矣。
今之治数学者,闻智能之器能算、能证、能穷搜,则惶然曰:"器既为之,人复何为?"余谓此非数学之危,乃首功之见蔽之也。
夫数学岂以先得一名、先证一理、先解一题为极哉?今之俗,一题既解,功归首解;一理既明,名属先证。后人虽深思别解,更造语言,发其未发之美,皆若无所增。呜呼!此以名录尽鸟,以登顶尽山,以证明尽理也。
观有独,有共。独观者,一人之涵泳也;共观者,百世之传承也。
余观鸟,旧识者未尝不复观。非不知世人已见之也,爱其四时之变:雄羽春妍,冬雀蓬然成球,鸣止各异,飞栖异情。鸟不以人识而减其色,时不以岁迁而止其变。若以"已有人见"而弃之,则鸟之生趣绝矣。余治数学,旧理亦未尝不复思。非不知前人已证之也,爱其可重铸、可重言、可重观。同一理也,在代数之言则质,在几何之言则明,在范畴之言则通。言殊而理一,境变而味新。若以"已有人证"而弃之,则理之深趣亦绝矣。此独观之乐也。
天下名山,先我而登者众矣。然山之所以名,非徒以高也。千载之下,迁客骚人登临凭吊,歌咏满壁,文章盈卷。山以人传,人以山寄。彼之题咏,非夺吾游,乃召吾游;彼之登临,非尽山,乃开山。庐山自晋宋以来,慧远、陶潜、谢灵运相继吟咏,至唐有李白之瀑布,白居易之桃花,宋有苏轼之西林壁。诸公非不知前贤已有题咏,各以一时之怀,寄一山之感,未尝以"已有李白"而搁笔,亦未尝以"已有苏轼"而贬诗。天宝间,高适、岑参、储光羲、杜甫、薛据同登大雁塔,各赋一诗,四诗并传,而薛据之作独佚。然诗可佚,登不可夺;名可失,观不可夺也。此共观之功也。
盖山不自言,而人言之;山不自文,而人文之。容千载之咏而不倦,传百代之情而不竭,此山之所以为名山也。
今智能之器,诚能速算、博证、穷搜。其证一难题,则告我曰:此思可通;其立一说,则告我曰:此路可行。既知其可通,则学者从容涵泳,不惧徒劳。譬如山未有人登,则望之者疑其不可攀,惧其无径,相与却步;及一人登焉,告人曰"此山可登",于是后人欣然治装,循径而上。先登者之功,不在尽山,在示其可登也。此非大好事乎?
或曰:"器既证之,人复证之,不亦赘乎?"应之曰:"在名则是,在道则非。"
何谓也?名者,首功也,署名也,录目也。一题既解,则首解者居其功;一理既证,则先证者享其名。后人虽复解之,于名录无所增,于功簿无所加。名有涯而相夺,故曰:在名则是。道者,会心也,涵泳也,重铸也,玩味也,教化也。理非死物,待思而后活;言非一途,待择而后安。同一理也,一人证之,众人思之,其义愈广,其味愈深。道无涯而相生,故曰:在道则非。庄生曰:"名者,实之宾也。"夫诗有先后,而工拙不系乎先后;理有先证,而深浅岂系乎先证哉?后人复证之,非复其旧也,乃入其史而再观之。
然重观非皆可贵也。其判有二:新与不新,视人而言;得与不得,视己而言。独观求于己,无新可也,有得斯可:学者自证一理,及见其已在书中,证虽旧,会心则真。共观传于人,则不徒曰有得,当言使人何所多得。前人题咏,若已说尽矣,而登者以一时之怀、一己之目,见其所未见,言其所未言,此使人多得者也。若徒袭其语、换其韵,山在纸上而不在目中,于己无会,于人无益,此不得之重观也。数学亦然。更造其言而理为之显,别辟其径而路为之通,一证既出而旧理若新,此使人多得者也;易其符而不易其思,换其言而不换其见,虽百证而不异一证,此两无所得者也。古人论文,不忌同题,而韩愈曰:"惟陈言之务去。"同题者,山也;陈言者,不得之重观也。山可再登,陈言不可再陈。故前所谓"在道则非"者,谓其有得者也;两无所得者,在名固赘,在道亦赘。
重观之贵,本在会心与传承。冬雀再观,非为新见;旧理再思,非为新峰。然理与山又有异者:山不以咏而增其峰,理则或以重言而生新境。刘徽注《九章》,本为释旧,而割圆之术出焉;陈省身重证高斯—博内,本为求其内蕴,而陈类出焉;格罗腾迪克重述黎曼—罗赫,非徒广之,乃更造其言,以K群及其运算重构之,而K理论之端启焉;劳维尔重观康托尔之对角,本为明旧,而不动点之理出焉,罗素、哥德尔、塔斯基之说皆归一律。此数事者,非皆一朝而成,其后犹有百家之力;然其端,皆自重观启之。是有得之重观,其大者非徒咏山,实亦益山也。益山既久,则新峰起焉,而后来者复有先登之名。故名者,道之余也;今日之首功,多自昨日之重观积之。
或曰:"一理可重观,诚然。然器既尽证一域之名题,则此域于后学,尚有可为乎?"应之曰:此今人所最惑,而余所最欲辨者也。夫一域者,非群题之聚而已。有其法,有其构,有其言,有其与他域之相连。首证毕其一事,而余事未毕,且或因之而易为:路既通,则可及者广;理既立,则可问者多。后学重观而更造其言、重立其构,即是创作,不必待新定理出而后追认之。前所谓新峰者,其余获也;新见新组,其本获也。故不可以名题之尽,断一域之尽——名题者,山之一峰,非山也。至于人之去留,则视其学有所养否、其评有所录否,此人事也,不可以理断也。
然名非可废也。首证者或独得其神,其署名所以志其劳、护其劳,此固当有〔一〕。所可病者,非名之有,乃名之独据其评也。夫题咏之有评,尚矣。钟嵘《诗品》,分上中下;萧统《文选》,择其菁华。所品者,工拙也,气象也,境界也;未尝问其先后,未尝问其题之新旧。同一庐山,李白得其势,白居易得其时,苏轼得其理,不以先咏而独尊,不以后咏而见黜。题咏满壁,而传者什一;山不拒其登,评不纵其滥,容与择并行,此题咏之评也。诗之所以有品,以诗之不稀也:人皆能诗,故不问其有无,而问其工拙。数学之评则异是,以证之稀也:一理之证,或数十年而不得,故一证既出,问其有无而已,不暇问其工拙。是以所重者,首证也;所计者,篇之数也,引之数也,刊之等也。一理既证,后人重证之,投之而多不受,曰:此已知也。一学既立,后人重述之,陈之而少见计,曰:此非新也。注疏、教本、通释,非无奖之者,然不与首证齿。工拙非不问也,先后常先之;深浅非不较也,多寡常掩之。此证稀之世之制也。今则异矣。器一夕而出百证,证不复稀,而工者稀。同一理也,其证有直有曲,有显有晦,有通于他域者,有止于一题者,高下判然。证既如诗之满壁,评不可不如诗之有品。昔以稀而贵首,今以滥而贵工。使仍以首评之,则先出者独录,虽拙亦录;后出者皆黜,虽工亦黜——是评名录也,非评数学也。使钟嵘以此品诗,则庐山止一诗,大雁塔止一咏,李杜之后无诗矣。
或曰:"异日智器亦能得其神,亦能造自然之言,亦能辨数学之美,则奈何?"应之曰:"无伤于道也。"夫前人能得其神,未尝废后人之思;前人能为至文,未尝废后人之游。李杜既咏名山,而山不为李杜所有;怀尔斯既证费马,而理不为怀尔斯所尽。器之能思,犹他人之能思也。彼有所见,何妨我复见之?彼有所言,何妨我复言之?器可为舟,亦可为梯,然游者自游,登者自登。人借器以游,则所见愈远;若因器而废人,则失其所以为学矣。
或曰:"志道固善矣。然学者亦须衣食,而世之爵禄,皆以名予之。名既为器所夺,道将何托?"应之曰:"此惧与前惧异。惧人先我一证,名之惧也,首功之见蔽之耳;惧学之无所养、群之不自主,道之惧也,不可以前说解之。此诚可忧,非一篇所能决也。然请言其大者。"世之以首功予爵禄,非古也,亦非必也。郑玄注经,刘徽注算,其所为者注也,非作也,而其名与作者并传;后世之设学官、立博士,所取者传经之人,非造经之人。首功之为币,特近世之制耳。制可变也,然不自变。首功既贱,币宜别铸;铸与不铸,在人不在器。或谓器多出则人择之,器博证则人断之,器能言则人教之,衣食可系于此。是未必然也。器若能得其神、辨其美,则择也、断也、教也,器亦将能之。人之所以犹当择、当断、当教,非以人之必胜器也,以数学者人之事,而吾辈愿其常为人之事也。世固有需其劳而久不酬其劳者,此不可以理推而免也。故志道者之衣食,非理之所能保,唯择之所能定:愿以何养人,愿养何等人,此吾辈所自决,器不能代也。
然则何以择?曰:其事有二。一曰改其评。数学之评,非天之所设,吾辈之所立也;吾辈立之,则吾辈可改之。愿自今以往,评数学者如评诗:品以工拙,不独品以先后;录以深浅,不独录以多寡。一理之重证,一学之重述,一书之注疏,一门之教化,皆当称其实而录之,恒而不偶。非谓重观皆录也,录其有得者,如诗之录其工者。刊物受"已知"之作,而问其言之工否;学官取"非新"之人,而问其明之深否。二曰养其人。评虽改矣,器之述若亦深,器之教若亦工,则新评之所归,仍可在器,而人未必得所托也。故改评之外,吾辈尚当自言其所愿:所以设学、所以养士、所以久聚而共讲者,非独取其所出之文,亦以贵夫能亲见其理之人,与夫使此等人生生不已之地。此非评之所能定,愿之所在也。夫如是,则重观者有所归,志道者有所托——托于吾辈之愿,非托于理之必然也。智器愈出,则重观愈多,得与不得杂陈,择之责愈重,而评愈不可缓。此非一人之事,治数学者当共图之。不改其评而徒畏其器,犹畏影而疾走也,走愈疾而影愈随,不知处阴以休之耳。
若以名尽数学,则智器足以夺人;若以道观数学,则智器适足助人。故曰:首功者,开山之功;重观者,成山之功。开山者一,成山者百。无开山则山不始,无成山则山不名;而后之开山者,未有不自成山中出者也。
名山之不朽,不在石,在其诗文;数学之不朽,不在术,在其思理。纵使器亦能赏山,山不因此而不可复游。四时之景不同,其乐亦无穷也。器虽巧,岂能尽人之乐哉?
注
〔一〕博雷尔、塞尔一九五八年述黎曼—罗赫,开卷即曰:此格氏之得也,吾侪整理而书之耳。此署名所以志劳、护劳之一例;亦见整理阐释之功,数学中非全无承认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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